巨熊与蜗牛

蛇杖(01)

帕西瓦尔放下一条木雕蛇,它在桌上盘成有力的一团,雪白的蛇头昂得老高,口里衔着一个活动的木刻小人,那小人的四肢在蛇口中颤巍巍的摇晃着,仿佛下一秒就会被拦腰咬成两截。这已经是他第三次见到类似的木雕了,这个残忍的形象在这里极为流行,常常放在圣母像旁边贩卖。他以为自己在麻瓜研究学的分数已经足够高了,但这座小镇对麻鸡宗教的态度仍然让他不解。

“买一个圣方济吗,先生?”小贩殷勤的问,把那座木雕捧起在他面前,“可以保佑你万事顺遂,开心幸福。”

“不了,谢谢。”帕西瓦尔拨弄一下那蛇口中的人。“一位被蛇吃掉的圣人,看起来不那么让人开心。”

“哦,不不不。”小贩的意大利口音非常浓重,他指指那个木制的受害者:“这个是玛菲所。”

又珍爱地从头至尾抚摸蛇身,像在抚摸情人柔滑的手背:“这才是圣方济。他化为巨蛇吞吃了为害一方的恶人玛菲所,给我们带来了和平和繁荣。”

“足以吃人的巨蛇……”帕西瓦尔拿起那尊木雕仔细端详,“只有一条吗?”

他这个问题问得奇怪极了,但小贩丝毫不以为怪,他取出另一件木雕,这一件比另一件小一些,同样是一条盘踞的蛇,但是漆成红铜色,大约为了表现它的友好,蛇身上还坐着一个少女,娇美的小腿踢在空中,无忧无虑的样子。

“传说中具有仁爱之心的圣方济的血洒在湖面上,幻化出了两条蛇。”他压低声音,把那件雕塑放在桌上:“这两条蛇是一对兄弟,一条吃人,一条救人。如果同时放在家里,哥哥会把坏运气吃掉,而弟弟给你带来好运气。”

帕西瓦尔抬头看他,那圆胖的小贩满脸严肃的对他点了点头,将两件雕塑一起推到他面前,两条活灵活现的蛇头都朝向他,瞳孔刻出了冷酷的一线。市场上的喧嚣都短暂的静下去了,气氛一时诡秘异常。

“你就是想让我买两个。”帕西瓦尔一笑,他笑起来忽然显出一点顽皮来,这时小贩才看出他只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抱歉,没那个打算。”

那神秘的气氛忽然散去了。小贩很夸张的耷拉下脸来,“您真残忍!”他叫道,“圣方济都会伤心的!”

“圣方济吃掉这个人是什么时候的事?”帕西瓦尔问,但那精明的小贩露出受伤的表情,捂着胸口不理他。他想了想,把那个小一点的木雕拿起来,“我要买这个。”

对方立刻精神起来了,帕西瓦尔笑笑,又把上一个问题重复了一遍。

“玛菲所……那是上个世纪的事情了。”小贩皱着眉拼命回想,“我奶奶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玛菲所抢劫过她的家……大概六十年前的事了。”

“六十年前的巨蛇。”帕西瓦尔抚摩白蛇雕塑的头顶,“哪怕它们真的存在,也早该死了吧?”

“它们本来就不存在。”他旁边的顾客说,“这个地区根本没有那么大的蛇。”

“我不这么认为。”帕西瓦尔转过头看那个人,那是个身材高挑的青年,有着红铜色的卷发。“两条本不该存在于这个地区的蛇,却偏偏声名远播。如果只是单纯的想要解释一个恶人的死亡,难道不该挑更……实际的物种吗?比如狼,甚至野猪。”

“那个黑帮头领大概是自己淹死在了湖里,被附会成了被巨蛇吞吃。因为水泽和蛇总是容易联系在一起。”那青年像是不敢看人似的,眼睛盯着那只白蛇木雕说话,“这里的人……很迷信的。”

他有着无法错认的英式口音,帕西瓦尔很感兴趣的打量他,他长得正是帕西瓦尔喜欢的类型,高个子,铜色卷发,满脸雀斑。他喜欢这一口很久了,只是一直不明白这个偏好从何而来。

如果他不要总是否定他的话,也许他会问他要电话的。

“圣方济各是存在的!”小贩突然插进对话,他看起来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我亲眼见过!”

“你亲眼见过那巨蛇?”帕西瓦尔和那英国人异口同声的问,同时对视一眼又移开目光。帕西瓦尔发现他有一双相当明亮的绿眼睛。

“是的。”那小贩诡秘的说,“我亲眼见过……真是可怕的生物,吓得我几天都没睡好……”

他见两人都凝神细听,就笑眯眯的看他们一眼,又看看桌上那尊无人问津的白蛇雕像,高深莫测的闭上了嘴。

“把白蛇也给我包上吧。”帕西瓦尔无奈的耸耸肩,掏出钱包。

“那是去年秋天,镇上的狩猎俱乐部去围猎野猪。”小贩拿到钱,心满意足的开口了,“你知道,就是在阿克索湖附近,我们每年都去的。它们总是在那附近的林子里觅食,秋天正是猪肉最肥的时候,我们前年打了七只猪,美得我们呀。”他咂咂嘴,好像在回味猪肉的美味。

“但是去年我们带着猎狗上山时,发现林子里……一只野猪都没有!”

他说得仿佛是一件很严重的大事,但那个英国人只是很生硬的笑了一下,摇摇头。

“也许它们去别处了。”他说,“这很正常,野猪经常会为了食物迁徙。”

“不是这样的。林子里满地都是它们爱吃的橡子。”小贩否认道。

“往常你用猎枪都赶不走它们,但如今林子里空无一物,好像连鸟都消失了,整座山都静得吓人。”他压低声音,

“我们带着狗搜了一圈又一圈,一无所获,直到走到靠近湖边时才发现不对。猎狗忽然像疯了一样乱窜,尖叫,绕着那个野猪经常打滚的淤泥塘狂吠,我们赶到时,只看见泥塘里冒泡的淤泥,和地上宽阔的痕迹,像是有人在地上蜿蜒拖行过一条坦克履带,那东西在经过时将土地推起了一弯一弯月牙似的波浪,这条一人粗的波浪形曲线从淤泥塘一直向前延伸,消失在阿克索湖的湖岸边。”

“没有一个猎人能够说出那大东西是什么。直到很久之后,才有一个去过缅甸的老人给了我们答案。”他顿了一下,声音森寒。“那是蛇行的痕迹!有一条比人还粗的巨蛇吃掉了所有的野猪,从那里游进了阿克索湖!”

他结束了自己的故事,用一种极其严肃的神气看着这两位顾客。但他的顾客似乎并没有被这个吊诡的故事惊吓到,两人的面色都极其平静,好像听到的不过是一个已被播放过许多遍的新闻。那个英国人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好像他很艰难才憋住了一顿大笑。

“吃掉了所有的野猪……”他没忍住,还是笑得呛了出来,“咳……这真是我听过最让人开心的故事了,如果这条蛇存在并且真的做了这样的事情,那一定会被撑得直到现在都动弹不得的。”

他笑够了,正色:“这个地区最大的爬行动物不过是两指粗的小游蛇,是绝不可能对你们的野猪造成威胁的。应当只是野猪感受到了某种威胁,迁徙去了别的地方。”他安慰小贩,又恢复了那副内敛害羞的样子。“明年它们就会回来了。”

这个故事显然没被他当真,小贩不满的看着他,好在他的另一个客人似乎完全不这么想,他看起来严肃极了,好像听到了什么重要的头条新闻。

“我正好要去阿克索湖。”帕西瓦尔深思着说,“也许你可以告诉我那个淤泥塘在哪?”

“你真的要去吗?”那个英国人不可置信的说,“这只是一个虚构的传说。”

麻鸡的通病,对他们不了解的事情就统统否认掉,或者当做它们不存在。帕西瓦尔笑了笑,接过小贩包好的木雕提在手上。“如果你这么认为。”

“它们不是虚构的。”小贩不满的反驳他,看来他对这个一分钱没掏的客人的尊敬着实有限。“我亲眼看见的!”

“那些蛇不可能存在。”那个英国人仍在坚持,“你非常可能是把其他动物的足迹看成了蛇痕。”

“你是个民俗研究者吗?”帕西瓦尔有些不耐烦的问这个英国人,“这位……”

像是湖面上的轻纱忽然揭开,那英国人转过来直视他,他大约三十多了,但神情纯净,那双绿眼睛真正看着谁时有种动人心魄的魅力。“纽特·斯卡曼德。我是个动物学家。”

两人真正对视时斯卡曼德突然愣住了,帕西瓦尔看见他的瞳孔明显的扩张了,这个漂亮的麻鸡对他有兴趣,这倒不错。

斯卡曼德仍然僵在原地。“你好年轻。”他像是完全没过脑子似的脱口而出。“你不该这么年轻的。”

“恐怕我不巧只能在一个你不满意的时间点出生了。”帕西瓦尔有点好笑的回答,“很高兴认识你,纽特·斯卡曼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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