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熊与蜗牛

晚安了,斑斑

我的猫死了。

只要你不抛弃自己的猫,总有一天是要给它送葬的。这个道理我知道。但知道并没有什么用。就像人人都知道火烫,但自己握住烧热的铁时仍然会惨叫。

猫来家里的时候就已经两岁了,是一个成年公猫了。在遇到我们之前被留学生们抛弃了好几回,学生们在来到这个国家时孤单惶恐,养了它似乎一切就都好过了一些,毕竟什么场景里加上一只猫都会美得多。但离开这座吞噬他们的金钱和青春的城市时,似乎不打算带走除了自己的毕业证、美妆、衣服甚至电饭煲之外的东西,尤其是一只猫。

有点良心的主人走前就给他找好一个下家,因为英文水平不过关,只能发华人网站,于是下一个主人大概率也是某个缺少陪伴的华人留学生。它就这样在一个又一个的留学生中传递,直到遇到最后一任走时连领养都懒得替他找的主人为止。好在此人的室友是个善心的男孩,把他捡回了自己不到六平米的房间里,一人一猫逼仄的生活在一起,猫砂盆放在书桌底下,猫粮碗放在床头柜上,单人床睡了一个人之后就没有空间给这只体型不小的猫存身,他只好睡在衣柜里。我们循着领养信息敲开那扇门的时候,他施施然从衣柜里走出来,沿着书桌跳上窗台,从窗台走到床边,四只爪子很精细的站在床头板顶端,坦然的与我对望了近十秒。那眼神类似久经风尘的妓女打量初次见面的恩客,那一瞬间我就明白了:他知道我们是来干什么的。

这一场让人不敢移开眼睛的对视很快就结束了,他轻捷的转身,跳上床,顺着床沿走回了他的栖身处——衣柜。黑尾巴末端有一点白,像星星似的一闪,就消失在了衣柜的黑暗里。

我们并没有决定领养他,他年纪太大了,眼神太深了,尤其是被抛弃太多次了,很难与我们建立成功的信任关系,而我们是想要找一只可以让我们陪它一生的猫的。

我们开车回了家,但夜里不断想起他的眼睛,他看着我的时候很认真,和任何一只与人对视的猫一样认真。但不知为何我却总是幻觉自己听到了他在说“带我走”。

第二天我们拿了一个箱子,把他抱回了家。运气很好,因为年龄大,除了我们外果然没人要他。

离开那六平米的小屋时就很不顺利,他根本不想走,从进箱子起就不情愿的叫了一路,那是我第一次听到有猫的叫声是字正腔圆的“喵”的。如果猫界有学可上,他大概是某个播音系的高材生。那声音甜美嘹亮到我们拎着他进电梯时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叫得如此响亮绵长,是我一定会以为此猫是偷来的。

我们给他取名叫斑斑,因为我当时正在喜欢火影的斑,但这个理由说出去自觉有些丢人,于是对外就不解释,所以大家都以为是因为他的奶牛斑长得很齐。

真的很齐,黑鸦鸦的盖在眼睛和颧骨上,露出雪白的眉心和下半张脸来。如果他是只布偶,这张脸大概得算赛级双色。他的美是无可指摘的,脸上没有一处不对称,一双大眼睛圆圆的,像水面一样清亮。背上大片的黑色盖在雪白的毛上,像日出江河时起伏的山峦。尾巴是纯黑的,本没什么可提,但末尾有一点白,格外引人眼目。后来他总摇晃着尾巴去逗弟弟妹妹们玩,那粒白星对他们来说,强过世上任何逗猫棒。

进了家门放出来,他就没有那股尽在掌握的劲了,在我们35平的小公寓里转了一圈,就消失了。我们去找他时看见他卡在沙发与墙的空隙中,是细细的一条黑白色,仰起尖尖的小脸来,眼睛又圆又大,像一只小猫崽。那张照片是他来家里拍过的第一张照片,换了几次手机,大约已经是没有了。

接下来的两天他熟门熟路的找到了衣柜,钻进去就不再出来。我们仿佛只在字面意义上拥有一只猫,他不活动,也不去猫砂盆里排泄,我们放了一碗猫粮和一碗水在外面,却从来没见他在我们看得见的时候吃过。

两天后他总算敢犹犹豫豫的出来活动了,很谨小慎微的在房间里走动,被任何声音都会吓一跳。我们这时候把阿布带回了家。

阿布是一只重点色流星布偶,因为斑纹分布得不那么完美一直没人肯买她。我们去的时候她已经三个月了,挤在一群新生八周的小猫里,是一个超出平均尺寸的大屁股。

对于任何一只从遇到第一个主人开始就在过单猫家庭的生活的猫来说,看见第二只猫进入自己的领地都是一件十分不爽的事。他见到阿布的第一秒就大发雷霆,完全忘了自己还在谨小慎微的藏匿状态,跳出来对着她哈气,喵喵直叫,活像他已经在这里住了好几年,正在理直气壮的驱赶自己领地上的入侵者。

好在阿布心大极了,又是从小就与兄弟姐妹一起群居生活的猫,她像条跟屁虫一样粘在她的新哥哥身后,他去哪儿就跟到哪,他喝水她也要喝,他吃饭她也要吃,他上床她也要上。

这时候我们才发现,这只大个奶牛猫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家伙。他对新来猫崽的所有威胁仅止于口头,从来不诉诸武力,当哈气吓不走她的时候,他就背过头去当这只小毛团不存在,她在他的猫粮碗里吃饭也就只是坐在一边,生着闷气看她吃。阿布显然也认清了这一点,跟得愈发紧了,他在床上睡着没一会她就悄悄凑过去,和他背挨着背睡成一个一大一小的展翅蝴蝶。他醒来就露出晚节不保的表情走开,如果是人,此时大概会羞愤的捂着胸口滑落的衣物。

没过一个星期,他就彻底放弃了。阿布睡在他背后的时候他醒着也不再离开,有一天我们看到他抱着阿布的脑袋给她舔毛,她在他怀里呼噜呼噜直响,十分志得意满的样子。

从此他就正式变成了阿布的哥哥,她是他猫生中带过的第一个小猫,但绝不是最后一个。他给她舔毛,陪她玩耍,从来不动手,阿布喜欢从背后扑上去揪着他的耳朵撕扯,他给那稚嫩的小尖牙嚼得嗷嗷直叫,却从来不去真的动手打她。经常见到的画面是他卧在床沿,尾巴像条蛇似的上下甩动,阿布就追着那粒起起落落的白星扑咬翻滚。他不大爱动,全身活动最多的就是这条尾巴,这大概也是他经过多次实验后找到的最省力的消耗小猫崽精力的方式,那条尾巴今后在他的保父生涯中越来越重要,他带过的所有生物,都与那粒活泼的白星消磨过许多白天和黑夜的时光。

接下来我们毕业、搬家、在不同的房子和城市间辗转,他和阿布都一直跟随着我们。我们发现他恨的是旅行本身,无论是看兽医还是搬家,只要把他带出门去,他就能高亢嘹亮的喵个一路不停,直到我们停止移动,把他安全稳妥的放在新地点为止。唯一能阻止他的男高音的方法只有找一个大号猫箱,把他和阿布关在一起。他在与妹妹在一起旅行时从不大叫,大约与做哥哥的面子有关。

他真的是一个很爱面子的猫,和其他的猫狗在一起时,用逗猫棒逗他,他是连眉毛也不抬的。只有屏退左右,关起门来,确定周围除了他之外再没有别的动物,他就立刻开始活泼的扑咬起来,像一只小猫,玩得雪白的肚皮都朝天。

我们搬迁时他没有了刚来时的谨小慎微,所有的紧张仅限于路上,到了地方他就率先走出来,在新家里细细的巡游,用脚丈量新领地的大小,扒着橱柜窥探抽屉里的黑暗,甚至把头伸进洗碗机去闻里面的气味。原来他所害怕的并不是新的地点,而是自己又被人抛弃的可能。

我们做过最亏欠他的一件事,就是曾经又把他送走过一回。当时还养了一只黑猫,他和带妹妹一样把他带大,但黑猫长大后是肌肉虬结的一条壮汉,又很能争宠,常常背着我们欺负他,转头又做一副甜美可人的样子来争夺我们的注意。他那段时间瘦得厉害,连罐头和喜欢的甜玉米都不吃了。医生诊断说他得了抑郁。于是我做了一个后悔终生的决定:把他送走。

为什么是把他送走呢,因为黑猫长得实在太丑了,脸歪眼细,头小身子大,脾气又坏,一副很难找到领养的样子。而他美丽又善解人意,人人都喜欢——是的,当初的我就是这样想的。

你受点委屈吧,因为你更识大体,更吃得开。

我们把他送给了某一任房客,听说他在那里过得很好,甚至还帮着主人带大了一只小泰迪。我们看到传来的视频,他挥着那条带一粒白星的尾巴,小泰迪傻乎乎地跟着扑咬。

但他走了黑猫仍不消停,在家里作威作福,没有了其他的公猫,他就开始欺负原本在视线之外的妹妹,把妹妹也折腾得形容憔悴。我们最终痛定思痛,还是给他找了领养,并在领养条件中再三强调家里必须只能有他一只猫。

竟然真的让我们找到这样一户家庭,现在黑在那姑娘的悉心照顾下活得滋润极了,比在我们家时更胖更壮了,她为他分过两次手,搬过一次家,甚至还换了工作,但始终没有想过放弃他,或是再买一只猫。她才是他合适的主人。

给黑猫找到领养的同时我买了人生中的第一套房子。不是很大,但空间足够几只猫玩耍了,那个领养斑斑的留学生房客正巧要搬家,犹犹豫豫的跟我们说并不想要他,想要把他换成一只布偶猫。我们立刻把他接了回来。

走了一年半,他看起来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么雪白干净,他一直是一只爱打理自己的猫。但我们从随着他送来的剩余猫粮上看出了饲养人的不用心:他吃的竟然是一种便宜的幼猫猫粮。

他回家时我正在国外,不知道那时的具体情境是怎样的。但回家时他在门廊迎接我,用头蹭我的手,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他一直和我们生活在一起。好像他从来没有怪过我们。好像被人送走对他已经是一件司空见惯的事,被捡回来才是意外中的意外。他在夜里常常曼声叫起来,只有人摸过他才能释怀闭嘴。为此我们训过他很多次,但他总也改不掉这个习惯。他要跟我们在一起,而且为了我们在一起,做出的努力甚至比我们自己都多。

有一次我们在布里斯班,吵架吵得要分手,已经到了谈论财产分配的地步,他冲过来在我们俩之间来回盘绕,用头顶我们的手,反复顶,很强硬的要求我们摸他。两人的手终于都放在他身上的时候,矛盾忽然就不那么激烈了,因骄傲说不出口的话也忽然能出口了。我们平静下来开始正常沟通,他看了看我们,转身离开了房间,尾巴上那颗白星得意地翘得很高。

他操心的事远不止这一件,手机在别的房间响了,他要冲来提醒我们。锅里的沸汤要漫出来了,他会站在厨房门口大声喵喵叫,超过半夜没睡觉,他会跳上键盘顶我的手。把罐头让给弟弟妹妹们先吃,他们吃完他才会来舔两口,替万事不管的妹妹埋屎,替成天野在外面的小黄弟弟叫门,我养猫十七年,未曾见过这样的猫。他就像一个大家长,尽自己所能的照顾着家里的每一个人。

写到这里我不敢相信自己是在形容一只猫,他倒像一个鞠躬尽瘁的人,为守护自己的家付出能付出的一切。我至今记得小黄被隔壁的护院犬咬死后我在家大哭,他听到声音,跳下桌子飞奔过走廊冲进我的卧室,跳上床,用头拼命蹭我,让我摸着他,摸到他我心里就没那么难过,他那天陪了我很久,一直陪到我的眼泪收干为止。

哪怕他能做的只是叫两声,刨刨猫砂,逼着人摸摸他,但他把自己力所能及的事都做到了极致。

我一辈子都记得他从走廊里飞奔过来的脚步声,他平时走路都是无声的,这一次冲向我时跑得太急了,声音很大,哒哒哒的敲在地板上。并不像一只优雅的猫,像一个心急如焚的人。

大概就是操心得太多,他最后才心衰而亡。

他诊断出心衰时我在国内,大约还有一个月才能完成手术回去,医生说他最多还有两三个月的寿命了。我听到的第一个反应是不相信,第二个反应极其恶毒,我至今都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这么想过。

“他要是就在我没回去之前死了就好了,我就不用直面悲痛,或者我可以假装他只是出门,某一天还会回来。或者我就可以忘记他存在过。”

但怎么可能呢?谁能忘记他?如果是一个人天天提醒你睡觉帮你调解家庭矛盾照顾家小,在你的枕边睡过整整八年,在你痛哭时用自己最快的速度飞奔来安慰你,他死了你能忘记他么?

谁能在被这样一只猫爱过之后忘了他?

在距离我启程还有三天的时候,也就是昨天,我跟他又视频了一次,他已经瘦得只剩下三公斤,漂亮的胸肌没有了,站不住,只能一动不动的卧在那里。我看见他没忍住哭了,他很艰难的往前爬了一步,我对象为了让我能看见他的全貌,把手机往后拿了一点,没想到他又爬了一步。他是要去够那发出我声音的手机。

我们不动了,我在屏幕里看到那颗失焦了的圆圆的猫头凑过来,轻轻的蹭了一下手机。

那一瞬间我眼泪就下来了,但我不敢再哭出声,他最看不得自己的家人难过哭泣。

就像那次我在卧室里痛哭小黄的死亡,他凑过来蹭我的手,用自己作为一只猫所知道的最好的方式来安慰我。

小黄死了你来安慰我,你死了我要怎么办呢?我在大洋的这一头不敢问,也不配问。

我反复跟他道歉,但我不敢让他等着我,他看起来太痛苦了,我对他说想走就走吧,我们都爱你,放弃了也没关系。

今天上午我再跟他视频的时候,对象告诉我他昨天不知为何艰难的爬下了床,被找到时正趴在厕所的垫子上喘气,好像他正在家里寻找什么东西。

到了白天他已经喘息艰难,但又试着下床。把他抱下床放在阳光里,边上放上食物和水,他都不要,只是试着往窗口爬。对象用箱子做了个与窗台齐平的台子,铺上毯子把他放在上面,他望了一会窗外,在我们不注意时又挣扎着往下跳,重重摔在地板上。

你要找什么?你还想要什么?对象把他抱在床上,他慢慢的抬头,望住了手机。那一瞬间我终于明白了。

他拖着病体在家里寻找,因为他以为我在别的房间。他要去窗口,因为我曾经每天从窗口那条路回家,他跳下来,因为窗口望不见我了,他想去离我最近的地方——发出我声音的手机边上。

他躺在床上开始一阵一阵很厉害的咳喘,那是他最后的呼吸,生命要离开他了,他要离开我们了。我不停的跟他说对不起,说爱他,说谢谢他,说他安心的走,我们都会好好过。不知道说了多久,他一直抬头望着我,望着他眼里那个奇怪的黑色小方块,我的声音和形象不断从那里面传出来。

过了好久,他的身体已经不再起伏了,似乎一切都安静下来的时候,他很轻很轻的喵了一声。那是他用最后的生命对我们说的一声再见。

然后他就死了,那双漂亮的眼睛一直睁着,再也没有闭上。他满足了我最后一个恶毒的愿望,死在了我回来之前。但我的悲痛并没有少哪怕一分一毫,如果不是被后悔和自我憎恶染得更加浓厚。

我不配做他的主人,也不配要求他回来看我。我只希望他接下去的路能走得顺畅而轻松,无病无痛。如果真的有来生,我希望他遇到比我更好的人,比我们更好的命运。我会永远记得他,记得曾经有这样一只猫,温柔又毫无保留的爱过这个家,爱过这个家里的每一个生物,爱过我。也永远记得自己在面对他的死亡时的无耻和卑怯。

我想说如果再有一次机会,我会做得更好。但是没有了,永远都不会再有了。这世上大约不会再有比他更爱我的猫,也不会再有比我更差劲,更差劲的主人了。

对不起,谢谢你爱过我,我会永远爱着你,记得你的。希望你不要牵挂这个家,放心的往前走吧。

晚安了,斑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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